219 第六十九章 再见周茹 (第2/2页)
他凝視衛舒予,眼神堅定有力:「我必須讓所有人明白,你是唯一,而且,絕對的主人。你的意志、你的想法,也是最高、最不可違抗的,如果不能理解這一點,那麼,我們這麼多年來,所有的奮鬥、所有的努力,都是無意義的。你的大業需要我們,但包括我在內,我們所有人,都只有幫助你的資格,而沒有權利,指引你,或左右你。主上,你是我們的主人,我們將生死禍福都交到你的手上,任憑你來做決斷,所以……」
他沉默了一下,然後才字字千鈞地說:「我不理解你的想法,我不贊同你的做法,但我仍然會盡一切力量,支持你,因為,你是我的主人。」
回答他的,是衛舒予長久的沉默。
他已經找不到任何語言能表達自己這一刻的心緒,也找不到任何合適的方式,可以對這樣的給予,加以回應。心中升起的,不是寬慰,不是感激,反而是沉沉的壓力和無奈。
是啊,那麼多人的生死禍福、身家性命,全都不管不顧交到了他手上,那樣傾心傾力的相助輔佐,這樣恪守本分的回話,一層層壓下來,叫人又如何可以不顧慮,如何可以不思索。
余伯平沒有要求他一些什麼,也沒有做出讓他痛苦的進言,唯其這樣通情達理,這樣不加要求,他自己才更加不能不考慮。他又如何可以讓許多人的心血、悲苦,只為了一個蕭性德給賠進去呢?
這麼多年來,大家用血淚、用生死,才搏下的基業、財富、情報網,已經在蕭性德身上用去太多太多,而那個無底洞還沒有見到絲毫填滿的跡象,蕭性德的武功毫無恢復的希望,叫這些人怎麼不心焦,怎麼不憂慮。
做為首領,他又當如何自處?而這些痛苦,他甚至不能對人表達,向人傾訴。只是心間沉沉壓下來,一層層一重重,讓人難以承負。一時間滿腔鬱憤,恨不得仰天長嘯,拔劍做舞。縱能力拔山、手擎天,人世間,卻還有太多太多的無奈。掌中縱有千般利,天下間,卻還有太多的事,斬之不斷。
如果,他從來只是一個單純的劍客,一劍在手,嘯傲自在,天地之間,任我來去,又該會多好。但是,就連這,也只是內心深處,不能告人的一點可笑的妄念罷了。
在沒有人可以窺看的心靈深處,他對自己冷然而笑,森冷的笑意,連他自己都覺得冰寒刺骨。
余伯平見他神色沉重,知道他在深思,也無謂再加重他的壓力,只是笑笑道:「主上能猜出我來找主上,是為了什麼事嗎?」
衛舒予苦笑了一笑:「我實在想不出來。」
余伯平深深望向他。
這段日子,衛舒予所有的精神都放在如何為蕭性德恢復武功上了,外頭的事,完全不管不問,就算真有什麼事,怕他也是完全不知道,又如何猜想得出來。
他卻也不責備,甚至提也不提,只笑笑說:「就如我剛才所言,我找主上出來,只為了散散步,聽聽書。」
衛舒予一怔,他原以為余伯平說那話是為了解圍,沒想到,竟真是散步、聽書。
大家都不是有閒情去聽書的人,也絕沒有這個閒功夫去聽書啊!還記得小時候,自己整日背書練武,只要一放鬆,就會有一堆大人板著臉,義正辭嚴地開始訓斥,余伯平也是其中最凶的一個,怎麼現在,居然跑來拉他去聽書?
余伯平笑了一笑,明明是很輕鬆的笑容,不知為什麼,卻有說不出的沉重和苦澀。
他抬手,指向前方:「看,這裡的客來樓,最近來了一位很出色的說書先生,說起書來,字字金石之音,動人心魂,說的那段書,更是奇聞中的奇聞,令人聞之驚歎。主上且隨我一起登樓一聽,就知端倪了。」
小園之中,性德立於一片飄零落花之中,神色寧定平和,一如尋常。
他靜靜站立良久之後,轉身回了他的房間,淡淡道:「出來吧!」
一聲輕笑響起:「果然瞞你不過。」
一個人影像青煙一般從窗外飄了進來,在性德面前悠然立定,明眸如水,烏髮如雲,眼波清亮,正是董嫣然。
性德沒有任何吃驚之色:「他今天一回來,身上就帶了紫羅蘭的香氣,我就知道,必是從容若那邊拿來的香。而容若身旁可用的人中,能無聲無息潛入這裡的,只有妳一個了。」
董嫣然笑了笑:「說起來,容若真是個奇人,他明明是個帝王,從未闖過江湖,卻似乎擁有旁人不能比擬的江湖經驗,離宮的時候,帶出宮的各種小工具,無不具有奇效。他被意外擄走,還有好多好東西,放在車裡沒帶走。我去幫容夫人自蕭逸軍中脫身,容夫人說起這些小東西,都很有用處,所以我也就拿了一些。那紫羅蘭的香氣,本是楚國皇宮中,御醫奉容若之命秘製的,此香普通人聞不到,但我們若事先喝了一點紫羅蘭的酒,就可以輕鬆感應到了。這種香氣,要用來做追蹤工作,真是太容易了。納蘭玉用傷重的消息,把他引出來,我藉著和他交手,刺他一劍時把香灑在他身上。因為他武功太高,他走之後,我不敢立刻追去,反而和納蘭玉說了幾句話,等把納蘭玉安撫了,我再偷偷出來,循著香氣追來。找到這裡,我又不敢輕入,只遠遠躲著,直到見他離開,我才敢進來。」
性德平靜地問:「自從當日我被強行帶走之後,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?為什麼容若會被押進秦王宮?」
董嫣然笑一笑,便把自秦白衣等人現身,一直到容若被押進秦王宮,所有她所知道的事,全都一一說來。
性德靜靜地聽,眼神明淨而清澈。
過了很久,他才輕輕道:「我想不通,魏王為什麼要見容若,如果是魏太后倒還可能一點,畢竟魏國國政是在太后手上,但就算如此,魏國與秦楚隔得還遠,借秦楚相爭,以防兩強坐大或者有可能,但僅為挑動秦楚之仇而硬把容若抓走,也不合理。因為以蕭逸的精明,要騙過他太難了,萬一事情敗露,平白結下秦楚兩家大仇,對魏國有何好處?」
董嫣然歎了口氣:「我也想不通,不過,現在最重要的,是如何救容若出來。」
「不要著急,妳能接近納蘭玉,納蘭玉可以進宮找容若,那就可以通過納蘭玉告訴容若,妳和我見過面了。我的情況很好,不必為我著急,叫他安下心來,不要觸怒秦王。要救他出來,我們可以利用種種矛盾,包括衛舒予。」
「衛舒予?」
「就是那個把我強捉到這裡的傢伙。」
董嫣然悠然一笑:「原來他姓衛。」
「是,他姓衛。」性德也平靜地接了一句。
二人眼神一對,彼此都心領神會。
「看來的確可以利用,只是妳能對付他嗎?」董嫣然微微皺眉。
且不論衛舒予的絕世武功,只他對性德的這份心意,讓性德狠下心來對付他,是否也太過了。
性德淡淡道:「為了容若,我可以。」
說者無心,聽者有意,這話入了董嫣然耳中,立刻變成了另外一層意思,心頭一跳,卻又忍不住想偷眼去看蕭性德。
她心中有了成見之下,越看性德,越是覺得,她的美麗世間無雙,足以讓整個紅塵失色,心間有著淡淡的悵然,卻不免又有些偷偷的竊笑。
性德看到董嫣然神色奇怪,眼神怪異,更加覺得奇怪,不覺十分注意地多看了她幾眼,忽的眸中異色一閃,大步走向董嫣然,同時一手向董嫣然右腕抓去。
練武的人,怎肯叫人抓住自己的腕脈,董嫣然本能地抬手要躲,心中一動,又想到,對方是蕭性德,應該不會有惡意,再說,縱有惡意,她武功全失,又能如何。
這一遲疑間,她已經讓性德握住了腕脈,然後,她忽然想起一事,臉色立時大變,猛然甩手一掙。
性德只是給董嫣然一把脈,就立刻放手,等董嫣然來掙時,已然遲了。
性德眼神中終於起了明顯的波瀾,他凝視董嫣然,眼中竟有著不可思議的震撼。
董嫣然一陣心虛,轉過頭,竟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她不明白的是,以性德的身分和心性,普通的生死離別、存亡興滅,根本不可能會引發他的震撼,性德的震動,和她所想的真相,其實相差不止十萬八千里。
那種不可能,不應該發生,完全不合理卻存在於眼前的事實,讓見識過太虛世界無數變化的人工智能體,眼中也充滿了驚異,然後,這種眼神,竟慢慢變成憐憫。
董嫣然低下了頭,沒有看到性德眼中,那百年難得一見的憐憫,卻聽到了性德不再冷漠,卻似乎帶著任何人也聽不明白情緒的問話:「那個晚上,和容若在一起的女子,不是蘇俠舞,而是妳,對不對?」
董嫣然猛然抬頭,本能地就想推托。
然而,她一語不及出口,就聽到另一句,讓她更加震驚,更加不明所以的話:「去求納蘭玉,動用相府可以動用的一切力量,尋找一個叫周茹的人,我也會讓衛舒予幫我找人,我要見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