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终卷之章:长安曼陀罗(4) (第1/2页)
“据传,晋朝亡国后,北魏孝文帝想得到此墨宝,于是派人将壁面切割成三面,然后运至洛阳,作为宫殿壁面之用。”
尔后,“我大唐太宗在位时,又将此墨宝自洛阳运出,移至太极殿上。”
自北魏孝文帝至唐太宗,掐指算来,已近200年历史。自王羲之初次写壁算起,距今已超过400年。
此壁上真迹,竟能保存至今。
真是令人神往,既深邃又有厚重感。
逸势惊讶得说不出话来。
唯有空海,仍然一副如常的表情立在那儿。
“本来,三壁都有墨迹,但因老旧剥落,两面壁上的字迹已不见踪迹了。玄宗时曾派人修缮过,所以才会留下白色壁面。”
玄宗时期算来,也匆匆过了五十年——“所幸安禄山那小子,没有对此真迹下手。所以,才能保存至今。”
“不过,白壁就这样搁着,也十分可惜,所以,不知多少回,朕想找人重新书写。”
据说,只要站在此壁面前,任何人都会畏缩不前,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
因为一边是王羲之的书法。另一边要并列自己的作品。光想到这儿,有人便害怕得直发抖,以致连笔都握不住了。
这也难怪。
五十余年来,壁画始终留白。
“空海,如何?”宪宗问道。
“这面壁,就由你来写点什么吧。”
咕噜。
逸势的喉结上下滚动,屏息以待。
“皇上寄望于我的,就是这事吗?”
“正是。”
空海望向宪宗。
他在估计宪宗的真实意图。
难道他想试探我?
宪宗想看空海畏缩不前,并看他将如何拒绝,以取乐?
然而,这样的想法浮现脑际,不过是刹那而已。
空海感到自己体内流动的血液不可抑止地温热起来了。
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?
自己所写的书法,得以列在王羲之墨宝旁。
不知不觉,空海心跳加快、血脉贲张,满脸泛红。
宪宗到底想试探什么,这已无关紧要了。众人面前,宪宗亲口说出这一件事。只要空海点头应允,此刻,包括宪宗在内,谁也阻止不了了。
“乐意为之。”
空海脸上浮现笑容,点了点头。
本来,大唐皇帝所期望之事,是不容他人拒绝的,话虽如此,如果写了无趣的字——空海已完全没有这种担忧了。
“两壁原本写了什么字呢?”空海问道。
“可以查明。”
宪宗点了点头。
宫中当然留有记录。
“可是,我不打算说。没必要重写一样的字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空海才颔首,旁边的侍者便说道。
“这边请,东西都准备好了。”
空海定睛一看,房内一隅搁着一张书桌,笔、墨、砚一应俱全。
用的是大砚台,水也准备得很充足。
粗细不同的毛笔,准备了五支,都是既大且粗的笔。
“磨墨之时,你思量一下,要写些什么。”
宪宗说。
【十二】空海立于右侧白壁前。
壁面附近,搁着一张书桌,其上的砚台墨水饱满。
空海右手握住笔,笔端悠悠蘸湿墨水。
看不到空海紧张的模样。
——这男人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
宪宗身边的侍者们,用那样的目光望着空海。
——王羲之在大唐的价值,这男人真的懂吗?
——为什么他看起来如此沉稳镇定?
众所周知,大唐历来多少杰出书法家,在此壁前畏缩不前,写不出一个字来。
握着饱含墨汁的笔,空海站在壁前。
顿了一口气,空海说:“那,就动手了。”
话音才落下,手已舞动起来。
笔法酣畅流动。
毫无停滞。
空海握在手中的笔,连续不断地诞生文字在此世间。
速度飞快。
宛如观赏一场魔术。
空海看似也在壁前尽情舞蹈。
一会儿,便写下一篇诗来了。
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
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。
空海写就此篇诗作之时,惊愕、赞叹声不绝于耳。
这是秦汉之际,与刘邦争霸的项羽所作的诗。
最后一战之前——也就是倾听“四面楚歌”的项羽,知道自己死期将至,遂令其爱妾虞美人起舞时所作的诗。
骓,是项羽的马。
项羽就是骑着它奔向战场的。
由于左侧壁面有曹操的诗作,空海有意让两者相互呼应,因而选用同为乱世英雄的项羽之诗作。
趁字韵未散,空海右手再握住四支笔。
加上最先握住的笔,此刻,空海已将五支笔全握在手上。
他将五支笔整合为一,在砚台内蘸墨。
五支笔蘸满一大半残墨。
空海站在中央壁面前。
“那,就动手了。”
说完,马上弯下身子。
“哇……”
惊呼声自旁观的众人口中传出。
橘逸势也不假思索地随侍者们一起叫出声。
因空海最先落笔之处,是在壁面最下方。
粗黑的水墨线条,自下而上竖立而起。
自下而上——这样的笔法,大唐、日本都不曾有过。
空海到底打算干什么?
最后,踮起脚尖般走笔,画过壁面,至头顶才停下。继之,空海蹲下身子,从方才写下的粗线右旁——也就是下方,由右至左落笔拉出一条横杠。
于是,壁面之上拉出这样的两条线。
与由下而上画出的线条一样,由右而左拉出的横线,也不是书法的传统笔法。
而且,收、拉、顿、挑——人尽皆知的笔法,空海一概不用。
接着,空海在右侧画出一条线,夹住那条横线。
笔画还是由下而上。
线条忽而右摇、忽而左摆,变成意想不到、由上而下的粗细线条,其形状一如起笔。
空海的手继续动作着。
接二连三不可思议的线条,画落在壁面上。
然后,随着线条的增加,壁面首度出现成形的字体。
空海停笔时,“嗯……”*般赞叹的声音,自宪宗口中流泻而出。
出现在壁面上的,仅有一个字——树。
字还没写完。
最后,空海搁下五支笔,右手持砚,冷不防,“叭”的一声,将全部残墨,气势磅礴地往壁面盖落下去。
此刻,传来一片欢呼声。
空海最后盖落的墨,变成了“、”。
如此,中央壁面上,那巨大的“树”字便完成了。
空海最后所盖落的墨汁,溅及四周壁面,一部分则垂流下来,乍见之下,实在看不出是“、”,整体观之,却是一个漂亮的“树”字。
不是篆书。
不是隶书。
金文、草书都不是。
然而,这个字却是道地的“树”,比任何书法写出的字,看起来更像“树”。
巨大的树,由下而上向天延伸,枝丫自在舒展。
笔力雄浑又饱满多汁。
那个字写得歪斜,却歪斜得极有力道,大树舒展的神韵,展现在字间。
“真是了不起……”宪宗大叫出声。
“不敢当。”
手上还拿着砚台,空海回答道。
“那个树,是曹植的《高树》吧。”宪宗问。
“您说得是。”空海俯首致意。
曹植,是曹操之子。
他与曹操另一子曹丕并列——曹操、曹丕、曹植,人称“三曹”——也是一位才华出众的诗人。
曹植有首诗。
“高树多悲风”,以此为起始句。
“高树多悲风——”
意指“高大的树,常吹来悲戚之风”。
依此,空海在壁面上写下“树”字。
相对于左侧壁面曹操的诗,另外两壁也产生关联了。
“空海啊,朕有点舍不得让你回国了。”宪宗说。
突如其来的话。
脸上浮现笑意的逸势,一瞬间,表情全僵住了。
停顿了片刻。
“话虽如此,”宪宗继续说道。
“先前咒法为害我大唐一事,你功不可没。此时,朕若不允准你的请愿,那朕岂不恩将仇报了吗?”
宪宗一边说一边凝视空海。
“回去也好。我允准你的请愿。”宪宗说。
“隆恩厚意,感激不尽。”
待空海说完,宪宗对身边的侍者唤道:“拿来吧。”
侍者马上捧着银盆走到宪宗面前。
银盆上盛有一串念珠。
宪宗亲手取出那念珠,呼唤空海,说了声:“赠给大阿阇梨。”
空海立在宪宗面前,宪宗继续说:“此菩提子念珠,朕特赐予你。”
空海的《御遗告》中,曾有如下记载:仁以此为朕代,莫永忘。朕初谓公留将师,而今延还东,惟道理也。欲待后纪,朕年既越半,也愿一期之后,必逢佛会者。
空海告辞之时,“空海啊。”宪宗唤了一声。
接着要空海抬起头来。
“此后,你就以‘五笔和尚’为号吧。”
宪宗如此说道。往后,空海便冠号“五笔和尚”。
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